青山荒冢白骨哀

【昙楚】在水一方5

五、

弄琵琶今年十三岁。

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的女儿家,她长得娇俏,性子也好,满头乌发拿红绳绑了,身上穿的也是橘红色的衣裳,笑起来时就像半绽的花骨朵。

她爹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娘就做些纺绣换点钱贴补家里,纺织机咿咿呀呀的生意伴随着她从小不点长成小姑娘。等到弄琵琶十三岁生辰这天,娘给她做了件新衣裳,依然还是橘红色,特意在领子上绣了两条戏水的鱼儿,活灵活现。

弄琵琶心里美得不行,穿上就舍不得脱下来,手指头在绣纹上摸了半晌,拿起家里的小网子就去捞鱼了。

他们的家临近斩龙湾,虽然河水湍急常年不冻,但其中的鱼很少,只有一些小河虾伴着河岸生长,久而久之连人们都不屑去跟这些小虾米费工夫,只有孩子们乐此不疲。

弄琵琶本也是兴趣来了想玩把水,捞着什么倒没在意,却不料有胖头鱼自投罗网,还买一送一增了条小鱼做添头。

弄琵琶她爹在田里干活,娘又去镇子上卖绣品,她就只好抱着摔昏过去的鱼乐颠颠地回了家。好家伙怕是有七八斤重,她一个常年帮着爹娘干活的农家姑娘都觉得沉,看看日头估摸着爹娘回来还早,弄琵琶就抄起擀面杖把快醒过来挣命的大鱼又拍昏了一次,扔进了水桶暂时养着,又对小鱼犯了难。

这鱼是真小,巴掌大,浑身鳞片紫中带银纹,哪怕现在摔出一对死鱼眼,也着实是漂亮。弄琵琶越看越喜欢,心想这么小的鱼刮鳞去骨也不过一口肉,就打消了把它一起下锅的主意,翻出个海碗倒了些水,又冲回河边捡了点水草和小石子丢进去,这才把小鱼轻轻放进去。

等她收拾好这些,才发现那条小鱼已经清醒了,正在水碗里转圈圈,可惜这地儿实在不够它翻江倒海,只能翻来覆去。

楚天行好歹是个大妖,飞流急湍的冲击只能拍得他晕眩片刻,之所以扑到此时还不离开,更大的原因还是他骤然离开斩龙湾,神魂震荡,虽然没有被强制召回原地,却也是恹恹不爱动弹,怎么都觉不舒服,还不如躺在碗里装鱼。

水面上投射出小姑娘的脸,楚天行却不怕生,抬起一个指头长的鱼脸露出水面,打量着自己现在的“饲主”。

弄琵琶看到一双蓝底红边的鱼眼跟自己对视,莫名就有种被打量的感觉,然而她年纪小,这附近人也都淳朴,没什么山野精怪的说法,全当这鱼机灵,就笑嘻嘻地给它喂食。

她静心从河虾里挑了最小的一堆,拈着一只递到楚天行嘴边,楚天行却不吃。

“你不饿吗?”弄琵琶有些失望,小声地问她。

鱼头一甩没入碗底,薄如紫纱的尾巴顺势一卷,扑腾起小小的水花。

鱼小脾气大。

弄琵琶想了想,还是扔了几只小虾进去,打算等它饿了自己吃,便走到灶前,把那条晕成棒槌的大鱼脱出来,“啪”地一声扔在砧板上。

这声音莫名让楚天行鳞片一抖,紫色小鱼又浮出水面,却是上半身化成了人,拿小小的手扒住碗沿支撑身体,好不容易把脑袋抻长,就看到小姑娘拎起一把刀准备剖鱼去鳞。

堂堂一个渡过雷劫、化蛟成龙的大妖,未败于天雷,却死于砧板,传出去估计妖界千年英名都要翻为画饼。

楚天行简直对这等惨案不忍直视,于是他一只手捂住眼睛,只从缝隙里瞧瞧看。

弄琵琶人比灶台高不了不少。此时踩着根摇摇晃晃的小板凳,拿刀背敲敲鱼身,约莫是在想哪里该清炖哪里该费油烧着吃,

“做个鱼头豆腐汤,剩下的一半烤了,一半让阿娘煎着吃……”

小姑娘的自言自语传入楚天行耳朵里,后者有点想笑,但是终究不忍一只大妖就这么做了凡人盘中餐,遂朝着那方向轻轻吹了口气。

弄琵琶举刀正欲宰鱼,忽觉一阵风席卷过来,鼻间嗅到一股馥郁酒香,来不及多想,人也跟喝醉了一样醺醺然,吧唧一声摔下了灶台。

好在楚天行还记得她捞鱼投喂之恩,风卷起旁边的干草铺在地上,小姑娘这一倒就趴在了松软干草上,下意识地蜷了两下,便弓起背睡着了。

楚天行离了斩龙湾,灵气离散极快,这一口清风送出,整条鱼也疲惫,连碗都懒得出,聚音成线传向那条胖头鱼——

“喂,再不醒你可就真下锅了!”

这一声就像惊雷在耳边炸响,瘫在砧板上的大鱼一个打挺跳了起来,以鱼尾着地的姿势生生立起,晃了晃脑袋,转身抽长了身体,恢复成夸幻之父的模样。

他适才护着楚天行,出斩龙湾的时候又被地气陡然袭击,牵动天劫暗伤,所以才动弹不得,这一下被楚天行惊醒,下意识就去找人,可是入眼除了简陋的木屋就只有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姑娘,哪里有楚天行的影子?

直到夸幻之父嗅到了那一丝酒香,走到桌前看见了那只大水碗。

碗里有一条百无聊赖的……鱼?

夸幻之父走遍千山万水,自然也见多识广。他曾闻说鲛珠乃绝世奇珍,可活死人肉白骨,便兴冲冲去了南海,抓了条鲛人硬逼他哭,搞得鲛人族倾巢而出来跟他打架,最终打了个爽。

鲛人生而美,人身鱼尾,妖而不艳,是妖界里难得可与狐族媲美的一类。然而夸幻之父从来不爱看脸,寄昙说又视红颜如骷髅,一体双魂难得在这方面达成一致。

可夸幻之父第一次知道,鲛人也可以美得让他心动。

楚天行还是巴掌大,懒洋洋地趴在碗壁上,湿漉漉的银紫长发披了满背,间或露出玉白的背脊。变小之后显得有些肉的肩背微微起伏,于腰后一沉一隆,再下却是一条紫鳞银纹的鱼尾巴,尾尖儿如裹了一块薄纱,在水里轻轻飘动。

小小的鲛人仰起一张软乎乎的小脸,神色却淡然:“楚某还以为能吃上红烧鱼了。”

夸幻之父从惊艳里回神,闻言眯起眼,毫不客气地把他从碗里拎了出来。

下一刻,但觉手下一沉,水花伴随着劲风袭来,夸幻之父下意识地侧头,却还是被冰冷的鱼尾巴“啪啪”打了脸。

天光从木窗透入,夸幻之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条任人宰割的小鱼抽长了身体,长发和鱼尾当空一扬,画出两道完美的弧度,在抽了他一尾巴的同时身躯后仰,修长手臂于地上一撑,巨大鱼尾陡然翻转,稳稳落回了桌面上。

楚天行坐在桌子上,微亮的鱼尾垂下桌沿,懒洋洋地晃动着。他抓了一把自己湿冷的头发,抬起眼看夸幻之父,一笑三叹:“吃过一次亏,还没有学乖?”

“天底下没人能让卬学乖。”夸幻之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报上你的名字。”

“楚天行。”

“卬乃夸幻之父……”顿了顿,神使鬼差地,夸幻之父又补了一句,“那个家伙,叫寄昙说。”


【昙楚】在水一方4

四、

楚天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被人搁上油扔在锅里翻来覆去、煎了又煎的那种。

灵珠染上蛟龙血气,入体即生出精元暴动,他浑身一软,神魂俱震,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晓得醒来的时候全身如同被碾碎之后又胡乱拼凑起来,哪里都不对劲。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里,而是躺在那块凸出水面的大礁石上,身上盖着一件有些焦糊味的深紫色披风,风从衣服破洞灌进来,有些冷。

楚天行缩了缩脖子,侧头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自己坐在礁石边上,一头白发堆得特立独行,可惜被飞溅起来的浪花打下来,变得有点软趴趴了。

寄昙说屈膝而坐,双手环臂,一脸严肃,眼神放空。

他保持着这种石雕般的姿势思考蛟生已经很久了,结果越想越乱,恨不能跳一回河,可惜身为蛟龙,水已经淹不死他,顶多叫他身上某个难以描述的部位冷静冷静。

楚天行挪动了一下身体,实在想不起自己软倒后发生了什么,只是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满身青紫,哪怕未经人事,也从那些满嘴黄腔的小妖口中得知了这等暧昧,顿时有些尴尬。

他扭了扭腰,再抻了抻腿,除了有些酸软无力,倒是没什么痛感,心里一松,紧接着又一紧——如果发生了什么,自己却不痛,那岂不就是说……

楚天行看了眼寄昙说“生无可恋”的背影,顿时也想跳河了。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灼人,寄昙说只觉得背脊一惊,回头就看到原本睡得四仰八叉的水妖终于醒了,正拿一双红蓝相间的眼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瞧那样子活像……

【恩客嫖了花魁还没给钱。】

夸幻之父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寄昙说被他这形容恶寒了一下,也在心中回道:【你现在倒是敢出来了。】

【别讲得卬是个缩头乌龟,之前卬要出来,不是你死活不让吗?】夸幻之父余怒未消,犹带讥讽,【都在面前躺下了,你自己不把握机会,还不让卬出来接替,反而费心费力帮他纾解蛟龙血气,真不像个男人。】

【乘人之危,非正直所为。】寄昙说皱了皱眉,【此番渡劫生死一线,若非他相助,我们恐怕都身死道消,你也当记得这份恩情,而不是以怨报德。】

【若非如此,你以为卬会乖乖在识海中呆到现在?】夸幻之父冷哼一声,【该卬接管身体了,给卬让开。】

寄昙说皱了皱眉,他还有很多话想跟楚天行说,可惜双魂共掌一体的契约天生而定,他是再不愿意也得回归意识海,把身体主权交给夸幻之父。

无奈之下,他只得警告了夸幻之父一声,又再看看楚天行,便收回了神识。

楚天行眼睁睁看着头顶一坨软卷的寄昙说变成了清汤挂面的夸幻之父,脸上的神情也从清正严肃变成了叫人手痒的不怀好意,顿觉头疼。

殊不知他头疼,夸幻之父更是恨得牙疼。

昨夜那一场出乎预料的意乱情迷,不止寄昙说差点没把持住,就连在意识海里调息的夸幻之父也被肉身突然涌上的情潮席卷,脑子里顿时轰鸣一声,气血都往腹下涌去,一时间险些失神。

他透过寄昙说的眼睛,窥看外面的情况——水波荡漾,无数绿藻就像长发丝丝缕缕向四面八方游散开来,而绿藻中央,纠缠着两个人。

一个是寄昙说,一个是因蛟龙血气失控的楚天行。

楚天行那时候神志迷乱,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全身发烫酸软,下意识地就贴在了寄昙说身上,绿藻攀爬着他们俩的身体,仿佛碧色水蛇滑过肌肤,翡翠与白玉交映,美得不可思议。

水妖的身体柔软又温凉,只是被蛟龙血气撩起心头火,就像一锅温水即将被煮开,翻滚起小小的气泡。他在寄昙说身上胡乱磨蹭,手脚都不老实,头埋在对方胸前不安分地滚来滚去,像是把一个大活人当木桩子在蹭。

别说柳下惠,就算笔直的杨树桩也得折腰。

寄昙说在被他无意识舔过胸前红点之后,终于忍不住反客为主,把在身上作乱的水妖镇压在水底柔软的河床上,交织的绿藻垫在楚天行背后,免得淤泥弄脏了他的躯体,然而失去水妖控制的灵藻偏也顽皮,顺着手臂和腿脚的挣扎,飞快把自己已一丝不挂的主人缠成了任君宰割的模样,其中一根还在搔楚天行的腰窝,逗得他发笑颤栗。

楚天行笑起来时呛了一口水,脸都被憋红,一双迷离的眼也染上水色,胸膛起伏如水面浮沉,寄昙说那时候把满肚子经书都喂给了夸幻之父,一只手忍不住摸上了水妖的腰腹。

这一摸就不可收拾,直到寄昙说已经埋首楚天行肩上,对着那被迫扬起的脖颈亲咬了好几下,听到对方无意识的闷哼,才堪堪回神。

正直好妖怪为自己把持不住险些乘人之危的恶劣行径忏悔片刻,几乎是抖着手拿水藻裹好了楚天行的身体,夸幻之父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脑海中传音道:【他体内蛟龙血气作祟,如果不发泄出来一定会伤根本,既然你不愿意,不如让卬来!】

【……】

【水妖能有他这样的道行,实在天下罕见,要是因此损了倒着实可惜。寄昙说,你自诩佛者不肯做这乘人之危的事情,那就让卬坏人做到底。】夸幻之父一边说一边看楚天行,他向来性子傲慢到欠揍,对很多人与事都看不上眼,于色之一字更是戏谑有余、上心不足,倒是头一回真切觉得有人合眼缘,纵使此刻掌控意识的不是自己,也被撩起了火气。

【……】

寄昙说沉默一会儿,毫不犹豫地把已经等得不耐烦、想要夺取身体控制的夸幻之父踹回意识海,并再度对其轰炸《大悲咒》。

寄昙说念经的时候向来沉稳如磐石,这一回声音却有些抖。

带着鳞片的手掌缓缓拨开绿藻,楚天行正因为压制不住体内邪火,正在绿藻堆里难耐地蹭,整个妖都扭成了麻花状,也得亏他是水妖化体,平时又喜欢打歌练就好腰力,否则现在早闪了骨头。

寄昙说的手从他肩颈慢慢下滑,经胸膛,落小腹,最终探入其夹紧合拢的两条腿间,握住了那已经颤抖肿胀的物件。

楚天行浑身一抖,蜷在他怀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吟,让寄昙说莫名想起了那年路过城镇,在雨中屋檐下见到的一只小猫。

莫名就生出心疼和珍惜来。

后面的事情夸幻之父不想回忆,那种一边被迫听《大悲咒》,一边被迫看活色生香不能吃的场景,简直不能更虐,能让蛟龙心里黑夜降临,全是阴影。

此时此刻他看着楚天行一身青紫,怎么都觉得不甘心,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夸幻之父是直来直去的人,感受到体内情潮未褪,干脆起身走到楚天行面前,伸手勾起水妖的下巴,问:“嫁给卬可好?”

妖也要有点格调,夸幻之父自问还是个有操守的妖怪,他看上了这个水妖,一心想抢在寄昙说前得到,自然要名正言顺,顺了自己的心,也气死那假正经。

“……”

夸幻之父看他没反应,有些不满,却莫名没有发脾气的心思,难得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嫁给卬,做卬的道侣,从此三山四海任你来去,上天入地卬都不弃你。”

“……”

楚天行回过神就听到这样的话,满脑子胡思乱想都被这番话给甩飞出去,差点忍不住翻了个不雅的白眼。

他看了看夸幻之父,晓得这货又精分了一回,不过见其行动无碍,就知道自己之前是想岔了,昨夜并没发生什么事情。

一念及此,楚天行也懒得跟其分说,微微后退挣开夸幻之父的手指,顺势后仰,就栽下了礁石。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掉下去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夸幻之父追到礁石边,从水波荡漾间窥见一尾巴掌长的小鱼,飞快地往水下钻去。

“天底下,还没人能甩掉卬!”

夸幻之父怒极反笑,也纵身跳下水,化作一条黑色大鱼,朝着小鱼张口咬了过去。

这一下你追我跑,楚天行也不晓得这货哪来这么强的执着,简直比三了爹睡了娘还苦大仇深,任他在水里九转十八弯也紧追不舍,竟是一路把他追到了斩龙湾尽头。

那是一处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汇入下面一条河流,沿岸有村庄人烟。

楚天行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可惜还没跃下瀑布就被水流挡回来,本以为这一次也要被抛成凌空飞鱼,却没想到被夸幻之父肥硕的鱼身一撞,一大一小两条鱼都滚下了瀑布,在湍急水流里被冲了个晕头转向。

危急关头,他们都来不及变换人身,夸幻之父仗着鱼肥嘴大,于间不容发之际含住了小鱼的尾巴,两条鱼不分彼此地在河水中摔了个七荤八素,直到被一张网打捞上岸。

那是个小姑娘,身穿橘红色的衣服,袖口和裤腿都扎高,头发也绑得利落,正拿一张不大的网子捞着河边的小鱼小虾,却没想到有一条肥硕的胖头鱼撞进网子,差点把她也带进水里。

小姑娘把渔网吃力地拖上岸,只见一堆小河虾里躺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大鱼,鳞片黝黑泛绿,鱼腹鼓鼓,看着就肥美,只是鱼嘴里还有一道紫色,怎么看都怪异。

小姑娘蹲下来把晕乎乎的鱼翻过来,从它嘴里拔出一条还活着的小鱼,跟自己的手掌差不多大,鳞片是罕见的紫色,看起来漂亮极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有农家妇人端着洗衣服的木盆路过,一见她就笑了:“小琵琶,今天捞到鱼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遇到自投罗网的,运气好!”


【昙楚】在水一方3

寄昙说是被疼醒的。

对于这样的情况他并不陌生,毕竟摊上一个一生狂放不羁爱拉仇恨的半身,他早就做好了收拾各种烂摊子的准备,除了担心夸幻之父作过头把自己给作死,还要怕对方一个兴起又坑害无辜之人。

夸幻之父说:“寄昙说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寄昙说懒得跟他说话,并继续念了一段《大悲咒》。

只是寄昙说没想到,他们刚从大天劫下捡了条命回来,夸幻之父不赶紧找地方疗伤,居然还有力气去惹事,自己不过调息片刻,就被这货的元神一脚踢出来顶缸。

饶是淡定如寄昙说,也顿时有种化身怒目金刚的冲动。

身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却不是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反而带了些痒,却更加难以忍受。寄昙说忍不住挣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已经化作人形,被数根柔韧的碧绿水藻绑成一个……十分有伤风化的姿势。

整个人被水藻束缚在厚重青石上,双手绑过头顶,腿被分开绑在青石两边,几条水藻从脖颈交错而下,横过胸膛腰腹,勒得肌肉微突,却不过于饱满,只在挣扎时摩擦出数道微红。

他本就是白蛇化蛟龙,肤色比一般人都要苍白,这红痕印在身上就像一道道鞭打出来的淤伤。

寄昙说整条龙都不好了。

来不及冲回意识海施展降龙十八掌,寄昙说提起内息准备先脱困再说,不料这水藻竟是诡异非常,不禁柔韧如细铁,还如有生命般游走移动,每每在他碰上之前错开分寸,一来二去反而把自己绑得更紧了些。

“别动了,楚某不松手,你就跟这块石头过一辈子吧。”

轻淡带着调侃的声音忽然响起,寄昙说心头一凛,凝神看去,却见一个人拨开了纠缠万端的水藻团,踏着微波走到他面前。

银紫交织的长发在水中荡漾如藻荇,看起来却并不凌乱,反多出几分行云流水的潇洒,一张犹如圭璧的面容上横了一对星河倒映的眉眼,略厚的唇微微勾起,看着就是风流多情的味道。

此人身上不着寸缕,只拢着一层藻荇覆体,恰恰掩过腿弯,行走时被水波拨动绿藻,偶尔露出几道玉色。

寄昙说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从额角到下颚,看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这张脸刻下来。

面对天劫都安之若素的心,忽然间狂跳起来。

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却在目光交错时,从心底猝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悲喜交加,仿佛等待这一次眼神的交替,已等过了千百次沧海桑田。

寄昙说搜肠刮肚地去回忆,大脑深处都传来刺痛,可依然没有让他找到相关的记忆,唯一熟悉的感觉只有——

“你……是刚才摊在礁石上的那只蚌?”

开口作大死,不外如是。

楚天行在抽了夸幻之父一顿后好不容易淡定下来的心情,又一次掀起涛澜。

他是能看出这条蛟龙一体双魂,单一个眼神就能出卖很多东西,之前还感叹着水火相容实乃苍天无眼,现在看来才知老天爷慧眼识英雄,哪怕性子南辕北辙,这两个家伙从本质上讲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比如,都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天行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拧了一把寄昙说的脸,叹气道:“楚某本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还是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唉,真是世风日下、妖心不古。”

他这话本是调侃,奈何寄昙说平日里被夸幻之父塞了太多不大正直的东西,虽然还保持着清正操守,但也免不了近墨者黑。

楚天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出口,寄昙说正默念着的《大悲咒》生生一顿,他盯着楚天行那双萦了圈暗红的眼瞳,忽然喃喃开口:“色即是空……”

楚天行:“……”

寄昙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脱口说了什么,恨不能冲回意识海把罪魁祸首抓出来,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楚天行就动手了。

灵珠对水妖关系重大,虽然楚天行已扛过大天劫,到底还是不能把如此要紧的东西留在陌生人体内,万一沾染上他人内息,那乐子可就大了。

刚才揍了夸幻之父一顿,楚天行气也顺了,倒是没准备迁怒其体内的另一魂魄,只是为免节外生枝,他还是要先动用点手段,把灵珠弄出来再做处理。

手掌抚上寄昙说的腹部,灵力透体渗入对方丹田,感知到了那颗在蛟龙内丹旁边旋转不止的灵珠,楚天行暗道一声好险,再慢一点二者就要相碰了。

指腹摩挲着微凉皮肉,灵力凝聚于指尖,隔着肚皮牵引着灵珠往上升起。水妖天生的温柔灵力就像水流深入四肢百骸,把天雷残留在蛟龙经脉里的雷火创伤慢慢抚平,仿佛久旱逢甘霖,舒服得让寄昙说忍不住心神一动。

紧绷的弦慢慢放松,被捆绑导致淤塞的气血也慢慢流通起来,一股热意随之从丹田升起,寄昙说只觉得全身气血都向腹部涌去,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霎时只剩下楚天行越凑越近的脸。

楚天行正凝神牵引灵珠,并没注意到寄昙说的异样,指尖已挪到对方喉间,劲力一摧,寄昙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一颗淡紫色的灵珠伴随着光雾被逼了出来。

楚天行见状,忍不住喜上眉梢,他凑过脸去,张嘴准备叼走灵珠,不料寄昙说突然回神,看到唇齿开合,下意识地伸出手。

因着楚天行无力为难他,在换魂之后附于水藻的灵力便慢慢消散,这一下竟被寄昙说生生挣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倏然伸出,按住楚天行的后脑,用力向自己压了过来。

楚天行猝不及防,灵珠刚含入口中,唇齿就碰上了另一人,对方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近乎啃噬地舔弄他的唇瓣,舌尖灵活又不失蛮力地撬开唇齿,滚烫的舌头窜入他口腔,在嘴里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寄昙说疼得一哆嗦,收回了舌头,可是舌尖已经被咬破,一滴血气沾在了楚天行口中灵珠上,后者却已经吞了下去。

灵珠入腹,却不似以往那样温润生凉,反而像吞了一块火炭,从丹田里“蹭”地升起一股燥意来,让楚天行从里而外开始发热。

水妖性喜温凉,楚天行自开化灵智以来连顿热火食物都没吃过,现在突然吞下了蛟龙热血,只觉得自己就像被盛在锅里的水,下面燃起了干柴烈火,很快就要把他煮开了。

丹田里内息紊乱,全身气血暴行,楚天行的皮肤难以控制地浮现潮红,他两腿一软,跪坐了下来。

寄昙说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懊恼自己鬼迷心窍般的孟浪,见他突然软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去拉他一把。

伸手一拽对方手臂,楚天行顺势被他拉到怀里,骨肉发颤,倚靠着他勉强站立着,哪怕在水下,额头也涔出汗珠,只是很快又消失在水流中。

楚天行很热,寄昙说却比他还热。

原因很简单,这么一拉一拽,楚天行又失了灵力操控,身上披着的水藻都悉数垮了,顺着玉色肌体滑落下去,在水流中四散开来,就像逸散的绿色小鱼。

寄昙说的鳞片在天劫中损伤严重,现在也没化出衣物,两者肌肤相亲,俱都火热,水流包裹着他们却没能带来凉意,反而也被这燥意加热,慢慢烫了起来。

寄昙说咬紧牙关,身为一个正直纯良的好妖怪,他从来不干乘人之危的事情。因此,寄昙说伸手扯了一把水藻打算给楚天行先披上,却听倚靠在怀的人忽然梦呓般喃念了一声:“老昙……”

“……”

正直好妖怪的理智一秒决堤。


【昙楚】在水一方 2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妖怪不走运的下场就是渡天劫都能变成个引雷靶。

所谓流年不利,说的就是夸幻之父。

他本是一条蛰伏在地心秘穴的妖蛇,经了千百年才修成大道行,是个动辄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性子,能打架会嘴炮,尤其还目中无人,是不少妖怪心目中的黑名单首位。

按理说这么一个惹事儿的主早该被合伙弄死,奈何夸幻之父不是一只妖在战斗。

他是一条双魂同体的怪蛇,体内还有另一个魂魄与他共同主宰这具躯体。对方名叫寄昙说,脾气温和性格好,宅居吃素还念经,一点也不像个茹毛饮血的妖怪,平时也基本上是在夸幻之父快被仇家揍成泥鳅的时候接管身体,还每每打完就走,绝不伤其性命。

 夸幻之父在心里这般说他:“卬就看不惯你这般装腔作势,如此做法你还当什么妖怪?不如让卬杀了你,好叫你再去投个和尚胎!”

寄昙说并不想跟他交流,并在心中念了一整晚《大悲咒》,吵得夸幻之父脑仁疼。

这一日夸幻之父刚跟一帮叫嚷着降妖伏魔的和尚道士干完架,正准备回窝睡个回笼觉,忽感体内瓶颈松动,天上风起云涌。

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饶是以夸幻之父的能耐也不禁趴在了地上,由人身变回了蛇体,盘旋过小半片山林。

蛇腹下有四个肉团隆起破开,舒展开趾爪;头顶上也有尖锐痛感传来,像有什么东西破皮长出。

蛇无角无足,当它生长出这两样东西,就是要蜕蛇成蛟了。

对于蛇类来说,成龙是它们的大道所在,蛟龙则是一大转折。若是能成功化蛟,从此便海阔天空;若是抗不过这一关,便是千年道行一朝丧,这辈子都是条不开智的长虫。

化蛟天劫共有六道,夸幻之父倒也硬气,生生扛了下来,蛟龙之躯已逐渐成形,结果没想到六道天劫之后劫云未曾散开,反而凝实了不少,转眼间又是一道水桶粗的紫雷当头劈下。

这一击猝不及防,好在寄昙说及时接管了身体,使出能为硬抗天劫。不料劫雷越来越强,周遭山林几乎都化为齑粉,寄昙说唯恐伤己山外无辜百姓,遂一咬牙,拖着劫云向远方无人之处遁去。

夸幻之父在心里骂了他百八十遍,最终也无可奈何,只好道:“卬听人说起,在西南方有一处斩龙湾,距此千里之遥,几无生灵……你若是能快些,就在那里渡劫,还能借水元补灵。”

寄昙说拖着劫云就像被疯狗追着的偷瓜贼,着实有些手足无措,闻言就御风驾舞朝斩龙湾去了。

千里之遥,于凡人不知道要空耗多少岁月,对于已修出蛟龙本体的寄昙说而言却只需个把时辰。

刚一赶到斩龙湾,他就惊觉了一股强盛灵气,顺着方向看去,却是一只摊在礁石上晒成肉饼的大河蚌。

蚌妖?寄昙说一怔,但紧随而来的天劫已不允许他想太多,转眼街雷光轰鸣而下,他只能抛却杂念疲于应对。

然而这天劫似乎卯足了劲儿要取他性命,寄昙说耗尽灵力却也还有一道雷光正在凝聚,他心道自己这番是要身死道消了。

只是不知道天雷之怒,会不会牵连那只无辜的蚌妖。

正想着,眼见劫雷劈下,却有一道水墙从水中腾起,在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寄昙说面前,吸走大半劫雷之力,只有剩下一部分劈在了寄昙说身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只大蚌,对方还懒洋洋地摊在礁石上晒软肉,一颗淡紫灵珠华光流转,不知是否是错觉,寄昙说听到了一声轻笑。

清而优雅,淡而从容,只是夹杂了一丝戏谑之意,颇有些调皮。

可惜没等寄昙说再听上一句,劫雷的力量已经在体内爆开,化蛟的灵力也源源不断地在体内汹涌,他眼前一黑,整条蛟都栽了下去,大头朝下,好在底下是一川烟水。

大劫过后自当休养生息,然而寄昙说的意识沉寂之后,夸幻之父可算找到机会出来闹腾了。

他接管了身体,觉得勉强还能动弹,心道与其在水里慢慢修养,还不如去找个灵气丰富的食物吞吃下去,伤势好得更快。

这么一想,夸幻之父就瞄上了礁石上那只蚌。

灵气逼人,肉还挺肥嫩,口感应该不错。

夸幻之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行动派,主意打定后,他就变小了身躯节省灵力,冲着那只摊开的大蚌就咬了过去。

本以为这一下嘴到擒来,没想到这只蚌看着肥美,反应却灵活。夸幻之父还没咬到蚌肉,就被合拢的蚌壳结结实实夹住了七寸。

无论龙蛇,七寸都是要命的地方,河蚌这一下夹得还挺用力,疼得夸幻之父连尾巴尖都抻成了一根棒槌。

吃痛之下,夸幻之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眼看是吃不到蚌肉,干脆张开嘴伸出蛇信,把那颗陷在肉里的珠子囫囵吞了下去。

“!!!!”

“……”

场面一度紧张又尴尬。

楚天行骤失灵珠,哪怕珠子没有伤到只是落入他人腹中,暂时与他断了联系,依然整只蚌都不好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离修出灵心只一步之遥,对灵珠的依赖不如寻常水妖那般要命,但关系到自己根基的东西被条蛟龙吞掉,怎么也是件危险的事情。

两片蚌壳就像铁箍一样紧紧卡着蛟龙,然而那珠子圆滑得很,早就滚了下去,他就算想施展降龙十八掌把珠子拍出来都是不可能的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恩将仇报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蚌壳间活蹦乱跳:“松开!你夹着卬的七寸了!”

楚天行:“把灵珠还我,我就放开你。”

夸幻之父卷起尾巴抽在蚌壳上,奈何蚌壳坚硬如铁,他的尾巴上又被天雷劈掉几块鳞,新长的嫩肉疼得一哆嗦,忍不住倒抽冷气,声音也变了调,语气却不减嚣张:“卬吃下去的东西,怎么会吐出来?赶紧放开,否则等卬化出原型,定要剔掉这破壳,将你也一口吃了!”

楚天行表示他虽然化形不久,但这种家伙实在太欠教训,必须得被教做妖。

一念及此,楚天行松开蚌壳,夸幻之父自以为对方胆怯,嗤笑一声就腾身而起。不料就在此刻,数道绿色水藻从水中冲天而出,在夸幻之父身边纵横密布,转眼。

这绿藻不知道是何情况,如有生命般腾挪兜转,而且柔如丝、韧如弦,夸幻之父几爪撕过去竟然也没将其撕出破口,反被顺势缠住了受伤的爪子。很快,绿藻交错成网,封天锁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四面八方向中间收拢,将蛟龙绑成了一个绿油油的大粽子,扑通一声拖下了水。

蛟龙口中发出愤怒吟啸,欲翻滚江河破水而出,水力却从头顶压下,斩龙湾内的明流暗涌都像接到了指示般向夸幻之父聚来,成了无形而牢固的屏障,将被绿藻束缚的他牢牢困在水中,动弹不得。

那些绿藻一端缠着夸幻之父,拖长的一端却顺着水流飘荡起来,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团,瞬息之后,从翡翠般的绿团里挣出一头银紫流光的长发和小半截白皙如玉的身体。

水妖本无形,因此能化成所有的水中生灵,从鱼虾蟹贝到藻荇虫蛇,但凡水生,无所不能。

斩龙湾里本无藻荇鱼虾,这些水藻都是楚天行化形而成,眼下他大半身体都被绿藻掩盖,只露出了头脸和肩颈,只手托腮,分叉眉下那双色泽潋滟的眼仿佛在笑。

夸幻之父终于明白过来:“你是这里的水妖。”

楚天行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道:“阁下来此渡劫,不交个保护费也就罢了,怎么还要顺手牵羊一把?”

夸幻之父自知理亏,却不肯认错,道:“灵珠已入卬的腹中,断没有还给你的道理。”

“呵,知错不改还嘴硬,你这个妖可真不好相处。”楚天行一摆手,一条绿藻落在他手里。

修长苍白的手指抚过翠绿藻鞭,楚天行眉眼一挑,道:“既然如此,楚某就只好不客气了。”


#昙楚#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

文/白骨哀




楚天行是一只水妖。
水妖一族,于生蕴灵气的江河湖海中化形凝神,因水灵成体本不分男女,但楚天行却是个中奇葩。
这片水域名叫斩龙湾,地气非同寻常,水灵得天独厚,且山水之间自成煞气,寻常生灵还没开智就被煞气惊逃,更有甚者会被斩杀于水中,聚散天地至煞之气。
经年下来,除却溯游经过的鸟兽虫鱼,在斩龙湾中已难见本生的鱼虾藻荇,其他水域生出的妖灵私下都道:“这该是一片死水了。”
这样的说法被无数人认同,直到楚天行于一千年前在斩龙湾化形成妖。
那一夜九霄风回落惊雷,斩龙湾周遭山脉都被地气撼动,水中翻起惊涛骇浪,冲天而起之后便如龙蛇盘旋纠缠,最终凝成人形。
透明的水在塑成高挑躯体之后飞快染上人色,三千银紫长发在水花狂风中铺展如锦缎,舒展开来的肢体修长有力,手指一屈一伸勾过了一道水流,幻化成一身白底紫纹的长袍。
似有所感,他回头看向冒险前来观察异象的附近妖魅,人如皓月,面如圭璧,一双神采飞扬的分叉眉下缓缓睁开了凤目,笑意轻浅:“请问,有酒吗?”
酒是人间的东西,常居深山的妖魅自然不会有,而一个初生的水妖也不该知道这样的东西。
何况水妖非人,无男女之分,自然也无廉耻之顾,大多都是雌雄莫辨、袒露身躯的模样,少有楚天行这般眉目清俊、衣着整齐之辈。
他不像个妖怪,倒像个人。
实际上,在成为水妖之前,楚天行的确是个人。
水妖本该是由水中灵气得大造化开智而成,非数千年不可得正果化形,因此纵观江山万里,有化形道行的水妖也寥寥无几。
可楚天行情况特殊。
千年前一个月夜,有染血竹筏漂入斩龙湾,筏上是一具肢体不全的尸体,顺水漂到江心后忽起烈火,将尸身连同竹筏化为灰烬,散入斩龙湾中。
那死者,就是楚天行的前世。
都说人死如灯灭,再多的爱恨情仇也该在灰飞烟灭之际随着魂魄飘往九霄云外,多少执着也敌不过阴阳殊途和流光偷换。
然而千年来,骨灰早已融入流水聚散浮沉,魂魄却洗尽铅华在这斩龙湾里静心潜修。从迷惘失智到渡劫成人,这些个辗转难言的事情在楚天行睁开眼的这一刻尽数消散,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不知梦里身是客,眼前亦不见梦中人。
他觉得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只知道自己是楚天行,曾经是个人,还应常伴一壶酒。
可惜斩龙湾与世隔绝,附近的妖魅道行浅薄入不得人世,楚天行自己也不知何故,纵修为高深却出不得斩龙湾半步,否则就要溃散为流水本体,郁闷地在水中荡了个浪花。
想来想去,他只能把原因归结在自己乃残魂成妖,尸身已融入斩龙湾,故被其束缚难以离开。
酒喝不到,别处风光也看不到,楚天行的日子过得百无聊赖,只好变着花样找乐子。
这一夜月色颇好,楚天行爬上了一块礁石,化形成一只大蚌摊开在上面晒月光,肥美白嫩的蚌肉中间含着颗淡紫色的宝珠,在皎洁清光下散发着温润莹色,美不胜收。
哪怕人间帝王冠冕上的夜明珠,都比不得它华光照人。
水妖乃凝水而成,一身血肉筋骨都是水灵之气聚成,何谈五脏六腑?故而水妖无心,却有一颗灵珠蕴于体内,助水妖吸纳天地日月之精华,增长修为。
对于水妖,寻常方法能伤不能杀,只有一击打碎灵珠才能让其身死道消。然而待水妖功德圆满生出灵心,这颗灵珠就脱体而出,可炼化为宝物,也可将其掷入自己诞生的水域里,不多年岁便能化出新生后辈作为传承。
一般的水妖都不敢袒露灵珠,唯恐被敌手趁虚而入,可楚天行却浑不怕。
先不说他硬抗九道大天劫道行惊人,单是斩龙湾这地方诡谲危险、常年死寂,连附近看楚天行生得好想要亲近些的妖魅都只敢隔河扔来些瓜果鲜花,哪有谁敢接近他?
别说他是把自己摊成只大蚌,就算直接把灵珠挖出来当弹珠打水漂都没问题。
然而做人不能太铁齿,妖也一样。
这天晚上他就遭了报应。
时节正是盛夏,有小妖给他带来一大捧莲子莲藕,虽没像人间食肆般作出诸多花样,却胜在清甜天然。楚天行灌了一瓶灵气十足的净水给他做了回礼,自己就靠着礁石把这一大堆东西都吃了,撑得连打三个优雅的嗝儿。
他撑得走不动,又不想就这么滚回水里睡大觉,才把自己变成大蚌躺在礁石上,对月放歌消耗一下精力。
曾听妖魅尝着或诡谲或缠绵的野调,虽好听但并不为楚天行所喜,眼下他自己兴致来了,无丝竹管弦,也无宫商角徵,一段歌就从开合的蚌壳里传了出来——
“江湖多滔滔,人间值一笑,偶开天眼觑红尘,世情多无聊……”
真无聊啊。
歌没过脑子,唱得却顺畅,楚天行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时候大概是个卖唱的,不然怎么会熟稔得连轮回隔世都不曾忘?
然而歌声如旧,当年的听客估计也跟前世的他一样化成飞灰了吧。
他难得有些莫名感伤,正准备闭嘴的时候,有不速之客闯入斩龙湾。
那是一条披鳞带甲的蛟龙,张牙舞爪,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至。楚天行原本以为它是过路的,岂料放眼一看,这家伙背后居然追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天雷!
这蛟龙是在渡劫。
妖修化形是逆天而行,将有大成者都要经历天劫考验,若成则一步登天,若败则灰飞烟灭。
楚天行自己都是好不容易抗过了九道大天劫,可没想到这条蛟龙竟然被十三道大天劫追着跑!
兄台你是睡了老天爷他爹还是三了他娘才会招来这么大报应?!
楚天行心中惊叹,奈何蚌壳实在看不出神情,一边继续晒肉,一边围观这蛟龙被雷劈。
十三道大天劫接连落下,天水仿佛接成一线,落雷炸开恍如白昼,山摇地动,水波翻卷。
蛟龙虽有腾云驾雾、翻江倒海之能,但天劫之下是上天不能下水找死,它只能在雷光里盘旋硬抗,被劈焦的鳞甲下雨般落下来。
其中一片就落在楚天行的蚌肉上。
鳞片已经带上焦糊的味道,楚天行有些不喜,但看着那条在天劫下仍无畏无惧的蛟龙,又忍不住钦佩他。
前面十二道天劫已过,蛟龙鳞甲几乎掉落大半,里面的肉也翻卷开来,几可见骨。
可它还傲然腾于空中,纵使摇摇欲坠也不服软。
眼见最后一道雷光落下,蛟龙怕是要变成烤长蛇,楚天行的行动快过了脑子。
蚌壳一开一合,一股水流从斩龙湾中冲天而起,在蛟龙面前架了一面看似轻薄却十分牢固的水墙,引去了劫雷一半威力。
待水墙溃散后,雷电奔走,云开雾散,吃下最后半击劫雷的蛟龙也变成了普通蟒蛇大小,脱力坠下。
楚天行本来大发慈悲地决定允许这条蛟龙在自己的水域里歇一晚,结果没想到在它即将坠入水中的那一刻突然转了方向,尾巴一摆脖子一伸,就冲着礁石上摊成肉饼的大蚌去了。
渡劫劳心劳力,劫后重生要先吃顿好的。
楚天行猝不及防下被滚烫的蛇信舔上软肉,身子一抖,赶紧把蚌壳合上,将其七寸夹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已经晚了,他只觉得体内陡然一空,那条长舌就像钩子一样卷走了陷在软肉里的灵珠,囫囵个吞了下去。